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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的速度

来源:文汇报 | 王培军  2019年04月26日08:11

不久前在微信的朋友圈中,见到有人说起:大概每年所读书的数,可以有多少?换言之,就是我们读书的速度,到底可有多快?凡事总是越快越好的,“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”,读书亦然。要不然,为什么古之才士,总是“读书十行俱下”呢。我联想起前人的文字,亦有议论及此的,不妨稍为摘引,并试加讨论,供学者参考。

近人瞿兑之《杶庐所闻录》“读史”条云:“曾国藩通籍后买《二十三史》一部,自课每日点十叶。王闿运亦自课点 《二十四史》,每日可一本。……读史者尤宜于诸志观其会通,不应专以记诵人物事实为能,王夫之尝讥陈大士自诩三个月看毕《二十一史》,正谓此也。今人看书已不似古人之拙,能看毕《二十四史》殊不为难,然肯用此功者殊不多见。惟新会陈垣曾以一年之力繙《四库全书》一过。”

奇幻城国际官网 按曾国藩的读史,是“每日十叶”,如果用武英殿本的《史记》计算,按照这个速度,读完一篇《五帝本纪》,也要三天时间!中华书局的点校本,《五帝本纪》共48页,也就是说,他每天只读16页;而整部的点校本《史记》,共有3355页(加上三家注序),他读完此书,那必须210天、7个月!这速度似太慢,虽说是曾国藩的,也不想讨论它了。

那么王闿运呢,他“每日可一本”,此速度又如何?线装书的一本,并没有几卷,一部《史记》,有时订成24本,有时是订成28本或30本,相差不很大。就是说,王闿运之读《史记》,不过一个月。其他二十四史,据此可推。中华书局的点校本 《二十四史》,共241本,《史记》只10本,以王闿运的速度,大约三天读一本,读完《二十四史》,那也要24个月、整2年的时间。这也必须一天不落,是否能够坚持,姑且不论。问题是,对于这个快速度, “不惮于读大书”的张舜徽,却是不以为然的。其《清人笔记条辨》批评云:

奇幻城国际官网 “王氏逐日所记,虽有读史之课,然亦粗略观之,不求甚解。尝自述:‘阅《辽史》,全不知其事实。’‘点《元史》九叶,此书必不能多看。每日以九叶计日而已,多看伤神。’……由其所自道者观之,可以知其读史之功,本甚草率也。”“王氏自负才大,读书不耐仔细,大抵翻阅为多,粗加涉猎而已。尝自记:‘翻《通鉴》九本。十函毕,翻一过矣。《通鉴》当昔未点群史时,讶其浩博,今日重翻。’又记:‘夜补看《唐文》八本,未甚细谛。’又记:‘看《墨子》一过,未能子细。’如此读书,岂能真有所得?徒以滑略成习,而不耐爬梳纷杂,故于难理之大书,无能为役也。”(卷九)

奇幻城国际官网 据《湘绮楼日记》,王闿运读《二十四史》花了26年的时间,也并没有卒业(见光绪十六年三月廿八日记)。这固是“作辍不恒”,有以致之,也见得读《二十四史》,不那么容易成功。

至于那位“横看书”的陈大士(其人名际泰,是晚明的有数的八股文大作家;其读《廿一史》事,见张采《知畏堂文存》卷二《陈大士集序》:“大士点次《二十一史》,不逾三月,人疑其略,则应曰:‘第简漏否?诸君自钝,我横看尔。’”),他的读书速度,自又快速于王闿运。“三个月”是90天,“廿一史”不包括《明史》、《旧五代史》及《旧唐书》,点校本的本数,是共191本,也就是说,他每天读2.1本。这比王闿运的每天0.33本,又快了6.4倍!所以读书不太博而为王闿运不佩服的王夫之,便不很服气了,在《夕堂永日绪论外编》中作论云:

奇幻城国际官网 “陈大士自云三月而遍读廿一史,目力之胜可知。……大士以博敏自雄,故乱道。以此推之,大士于史,凡地理、职官、兵刑、赋役等志,俱不蒙其眄睐。若但取列传草草看过,于可喜可恨事,或为击节,或为按剑,则一部《凤洲纲鉴》足矣,何必九十日功夫,繙此充栋册子邪。”(《船山全书》第十五册,865页)

奇幻城国际官网 这一节论,固是“箭不虚发”,中到了其痛处,却不免颇有酸意。其实呢,就算陈大士三个月看毕《廿一史》,又能怎样?较之著作与日月争光可也的船山先生,陈大士的那点伎俩,是可以忽略不计的,船山先生于此,又何必“形于色”?

论到读书之快捷,而稍逊于陈大士的,还有钱基博。钱基博的用功,是我们都知道的,这虽比不得他的儿子,但在近代的学者,要亦为有数之人。他不是说过:“余父子集部之学,当继嘉定钱氏(大昕)之史学以后先照映,非夸语也。”其自信可想。张舜徽《壮议轩日记》1943年1月1日记之云:“至钱子泉处稍坐,先生自言居湘四载,读书三千六百册,亦云富矣。”(国家图书馆出版社,250页)张舜徽虽不服王闿运,“啧有烦言”,但于钱基博是认可的。钱基博本人的《金玉缘谱》亦书此事云:“吾虽老病,未尝一日废书;而来湘三年,读书三千六百馀册,提要钩玄,皆有日记。”(傅宏星编《精忠柏石室教育文选》,203页)所言差一年,以致精确算之,有一些困难,但他的读书速度,是不容怀疑的。

这里另有一件事,必须提出,那就是:钱基博在三十六岁时,读书的总量,还只是三千册。这是见于其《国学必读序言》的:“余文质无底,然自计六岁授书,迄今三十年,所读巨细字本,亡虑三千册;四书五经之外,其中多有四五过者;少亦一再过;提要钩元,厪乃得此。”(见《国学必读》卷首)

此序作于民国十二年二月十八日,即1923年,那时他在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学校任教,年三十六岁。他之居湘,执教蓝田国立师范学院,——也就是《围城》所影射的“三闾大学”——是在1938年的年底,至1943年年初,他是已经“居湘四载”;而《金玉缘谱》之作,是在1942年,说“来湘三年”,也是不算错的。那时他57岁,“人学俱老”了。这里的问题是:他此前的三十年,只读了三千册,而来湘后的三年(或四年),却又忽然读了三千六百册。其前后之速度,何乃相悬若是?因为一般而言,一个人的读书速度,是必较为恒定的,即有所变化,也必相差无多。又据他的著作观之,也不像那么的博览,这当然也许只是因为他不长于贯穿,而只能“提要钩元”之故。无论如何,老钱先生的读书日记已毁,我们对此已无法深论,所以于老先生的自述,只能姑妄听之。

有日记可资讨论的,可以举文廷式。文廷式是晚清最博学的人之一,也许仅次于沈曾植,他的读书速度,那当然是必须快的。文廷式有一卷《丙子(1876)日记》,记他21岁这年的春夏所读之书,具体的日期,是从正月初一始,至闰五月初二讫,为时5个月、150馀日。在这段时间里,他所读大书为:《隋书》85卷,《明史》332卷,《元史》210卷,《金史》135卷,《旧五代史》150卷,共5种912卷。此外所读的杂书,还另有《通典》、《日知录》、 《南汉春秋》、 《大清会典》、《海国图志》、《蕉轩随录》、《禹贡图说》、《四库提要》、《文选》、《论语注疏》、《史通通释》、《国朝先正事略》、 《十国春秋》、 《鲒埼亭外集》等,各尽十馀卷或数卷不等,虽多未终卷,而加起来,却也不下于百卷。也就是说,在此五个月中,文廷式所读的书,共达千卷之多。这还不算他于正月二十七日作的十首、二十八日作的四十首、二十九日又作的二十八首的《三国志小乐府》,诸如此类。他的精力之盛,确实是惊人的。但他每日的读书,有时多、有时少,并不是很统一,多者如正月十八日:“点《隋书》十四卷。”二月二十一日:“读《元史》一卷、《明史》十七卷、《论语》三章。阅《史通通释》一卷。”三十日:“读《明史》十三卷。阅赵瓯北《廿二史劄记》数十页。”三月二十二日、二十三日,各读《明史》十五卷、十六卷。四月初九:“读《元史》十五卷。”十六日:“读《元史》二十馀卷。”二十二日:“阅《金史》十四卷。”五月二十三日:“读《旧五代史》二十卷。”二十四日、二十五日,各读十八卷。二十九日:“阅《五代史》二十卷。”闰五月初一:“阅《五代史》二十五卷。”读得最多的,是二月十九日:“读《明史》四十一卷、《通典》二卷。”其次为五月三十日的:“阅《五代史》三十五卷。”一般的日子,则是日读五六卷。

看了这个,近人袁昶所说的:“全榭山与晓岚学士约共读 《永乐大全(典)》,日尽二十本,可畏可畏。”(《袁昶日记》上册112页。按,《永乐大典》的每本卷数,一般为2卷,但亦有每本1卷、3卷的,并不一定;其原本为11095本、22937卷,至四库开馆,已颇有缺佚,所存共9671本、20663卷,据此以算之,平均1本可2.14卷,20本也就是42.7卷,比文廷式读的最多的43卷,尚有所不及)就没多么了不起了。康有为之为人说法:“‘廿四史’宜全读,新学读史,日一二卷,其后渐习,日可三四卷。……是一年半,可读十九史。其《宋》、《辽》、《金》、《元》、《明史》,一年半年,无不阅遍。此皆为中人之资言之,计日程功,无不可至。若异敏之士,尚不待此。即资质稍鲁者,加倍其日,亦三年可通全史矣。”又:“诸子一二月可毕”,《国策》、《逸周书》、《水经注》等,“十数日可毕”;《资治通鉴》、《续通鉴》及《纪事本末》等五书,亦“数月可毕”。也只好算作“小巫见大巫”了。而著了《桐城文学渊源考》、《撰述考》闻名的刘声木,却诧为:“姑无论其言之是否,此等自欺欺人之说,竟出自坐拥皋比,手执教鞭之口,试问古今天下读书,有如此容易者乎?”(见《苌楚斋随笔》四笔卷五“论《桂学答问》”条)是不免有些“少见多怪”的。而曹聚仁《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》所自夸的:“吴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,先先后后总读了一百多遍。我看《红楼梦》,不如俞平伯师那么多,只有七十多遍。《水浒》呢,我只看了二十多遍。……《三国演义》,我只看了二三遍,觉得大不如陈寿《三国志》的引人入胜。说来,也许朋友们不相信,我把《资治通鉴》‘正续’读了两遍半,当然比不上顾颉刚先生。文言体小说,蒲松龄的《聊斋》,我读了四五十遍。”(381页,三联书店版)真的是“浅陋可悯”!我们简直想问:这种白话小说,你读它个数十百遍,“占毕咿嚘”,又有什么意思?

不过,一般的读书速度,也用不到多么快,就以《史记》、《左传》为例,陈垣说的:“《史记》著成已二千年,前人要三个月读完,我们今日仍要三个月才能读完。” (见 《中国史料的整理》,《陈垣全集》第七册457页)以及:“念《左传》不易,须一年多才能背,才知出处。”(见《史源学实习及清代史学考证法》23页。又据宋人的统计, 《左传》虽是 “大经”,也只196845字;若每日背539字,则一年可毕)这也就够了,这也就是标准的速度,而陈氏本人的读书速度,自亦不过如此。考虑陈垣为近代屈指可数的大史学家,又是从头繙过36277册、2291100页的《四库全书》的人,假如我们的读书,不慢于他的速度,那也就大可不必“捉急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