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作家协会主管

林怀民:“尘”“水”不言,大美其间

来源: 北京日报    | 李超  2019年04月26日09:09

奇幻城国际官网 《白水》 刘振祥摄

2019年4月18日,林怀民先生带着他的“云门”、他的《白水》与《微尘》,在国家大剧院举行为期三天的告别演出。作为世界范围内最具号召力的华人编舞家,自1973年起,林怀民先生与由他组建、解散、继而又重建的“云门舞集”,用46年的时间谱写了一曲不可复制的舞蹈剧场艺术生命史。

《白水》与《微尘》是此次云门演出的两个相对独立的篇章。《白水》之于我们,更像是不期而至、与山水自然的一场共舞。影像中的水波摇曳,荡荡汤汤,素麻长裙的舞者,在与空气和水相一致的气息之中漫步、挪移、伸展,漩在水涡里,绵延在溅起的水花里。又或者水清浦而下,簇簇汩汩,在可以润化、浸透一切的泉瀑里,舞者轻跃而出,充分地腾起、连续不断地在轻摆中跃动,让心灵与肢体悬置在停驻的时空里。影像里的水,渐渐幻化成白色的、波光粼粼的路,澄澈的水光扬激又不失宁静,舞者们时而有序时而错落,独舞的清冽,双位舞者的互文,四位或者更多舞者的叠加融合……浩洋不息的浚浚之泉,穿行在舞者的手臂、躯干与指尖。碧绿青翠的激光穿射线,网格、射线重新切割了天幕上潺潺滥觞的水域,渲染铺陈于舞者的肢体,景、物与人之间不再有分隔,舞者的流动与同样被绿色投射的水色叠合。《白水》显然不是一个因为目的性编舞而实现的作品,它的创作似乎与水的激昂或者流淌同出一辙,完全是师法自然的结果。以无法之“法”去亲近本原之自然,用看似不加斧凿的浑然天成去对接自然之间本有的天机,那就像是在舞蹈里偶然相遇了庄子,舞蹈的节律在自然的空间里“砉然向然,莫不中音”。林怀民先生形容自己的创作,就是面对心里面的感觉,去丛林中冒险。《白水》的完成是极其偶然的,是因为对一张溪水的风景照片有感而生发出创作舞蹈组曲的灵感。现代社会里的人,沦陷在科技与人工智能之中,在林先生“我们有多久没有看到过河流?”的质问中,那样纯一无杂、天居自然,润物无声的涓涓细流盘桓出晶莹光亮的目光与世界。

相对于彼岸之光的《白水》,《微尘》是跌落尘世的肉身。烟雾尘霾之中,凌乱佝偻的舞者们木讷不知的躯体禁套在褐色褴褛的布衣之中,他们试图联袂成人墙负隅顽抗,他们七上八下参差慌乱地蹦跳,希望能够冲破桎梏。而焦虑与负累却分毫未减,周遭无形却不处不在的它们不断地累积甚至变本加厉。只剩下躯壳的人们拖曳拉行在纵横叠落枯槁的身体之间,他们错愕惊恐,不知所措,纷忙逃窜却慌不择路……《第八号弦乐四重奏》是音乐家肖斯塔科维奇在1960年游历德国期间,伤怀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炸毁、仅剩下断壁残垣的文化古城德累斯顿而作。这首著名的四重奏作品弥散着焦灼与伤痛,为《微尘》描摹勾勒出一个苦难悲悯的色调氛围,音乐与舞蹈之间交织起伏的情绪张力时而并行、时而交锋,用力深深地镂刻出灾难、战争、病痛之中,仓皇无依、卑微渺小的个体生命。演出在这里戛然而止,骤停的意外生出更多的思考。

“水”“尘”的两个段落之间,无论是否出于创作者的主观意图,两种色调、力量、动作质感的对比与呈现必然会挤压形成强大的戏剧感,那是生活与人生的两极:行云流水与芸芸众生,轻灵在云霁与堕落入凡尘,清透纯净的白与尘泥烟霾的灰,畅快自由的呼吸与凝噎鲠塞的哀嚎,理想的彼岸与现实的疾苦……纵使再飞逸激扬的梦想也一定是起始于坚实的大地,只有在灰黑色里沉浸过的无惧与坚卓,才会在光亮照耀的时候怡然喜悦。迥然对峙中沉厚的戏剧张力,难道不是一个以艺术的方式来反观并映射的人生?“水”“尘”不言,大美至简,循行变换,生生不已。